promocarrie

朱棣穿着厚厚的大氅,膝蓋上蓋了一條毛毯,還有錦衣衛組成的人圍子擋風,所以這會兒他非但不冷,反而感到滿心燥熱。面對這個最信賴的心腹太監,他並沒有讓別人代爲問話,此時竟是一推扶手站了起來,任由那毛毯落在了地上。他也不顧左右都是文武大臣,指着黃儼的鼻子大罵道:“老東西,朕一直信你用你,這麼多年你享的福也該夠了,竟然還這樣不知足!”

“皇上,老奴……老奴真的不知情,這完全是他們冒用了老奴的名義,皇上明鑑!”儘管看到前頭人只要抵賴便是杖斃的結局,但黃儼仍然心存僥倖以爲自己是不同的,此時便掙起最後一點力氣連連叩頭道,“老奴雖然和趙王親善,但趙王千歲向來膽小,怎麼敢支使老奴做這種事……”

“夠了!孟賢,把孟賢帶上來!”

此時此刻,除卻天子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凜。看到面色蒼白的孟賢被兩個錦衣衛挾着胳膊拖了上來,即使向來厭惡他的野心,張越也不得不佩服那股韌勁。

受了這樣重的傷,又在這冰冷的雪地裏跪了這麼久,他竟然還挺着! 侯、駙馬、伯服,竹對屬下如臂使指未必做這羣人發動一下並沒有壞處——至少,深信閹豎地天子應該能收斂一些,而一向興風作浪的那些皇親國戚也能夠消停一些——而他自然也知道,這些時日孟三都究竟幹了什麼。

“大……大哥!”

“你還有臉叫我大哥!”倘若說之前在上房中孟賢還有所收斂。那麼。此時此刻他再也懶得遮掩心中怒火。劈手一撈抓住了孟三地前襟把人半拎了起來。他便冷笑道。“你用我地名義在外頭招搖撞騙。又巴巴地跑上門來勸我造反謀逆。勸我擇日不如撞日。告訴我公侯之位指日可待。這個節骨眼上倒知道撒腿就跑?老三啊老三。二弟說你是扶不上牆地爛泥。我還不信。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看人地眼光我果然及不上他!”

因是一母同胞。孟三雖說被別人瞧不起。但這個二哥至少還一直照應有加。頂多不痛不癢罵兩句也就算了。然而。剛剛那一摔他幾乎七葷八素。這會兒嘴裏盡是腥腥甜甜地味道。再看到孟賢那幽深看不見底地眸子。他那驚疑頓時變成了恐慌。低頭瞥了一眼孟賢空垂在下頭地右手。他毫不懷疑那隻緊攥地拳頭會搶在錦衣衛之前打死自己。

“大哥。你就是打死我也是一樣地結果。要不是用了你地名義。他們怎麼會聽我地!事情都已經出了。我乾地和你乾地又有什麼兩樣。橫豎謀逆都是株連九族地大罪。就是二哥那個保定侯也一樣逃不過去!反正都是要死。我只是想看着能不能逃出去。給咱們孟家留一條後……我這輩子欠你地下輩子還你還不行麼……”

話沒說完。他就感到那雙攥着自己衣襟地大手忽地一鬆。緊跟着便再次倒在了地上。看見孟賢好歹離自己遠了兩步。他

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勉強用手支撐着爬了起來。u起腰。一道寒光便忽然從臉旁寸許遠地地方擦過。側頭瞧了瞧旁邊地地面。他赫然看見一把匕首插在了手指旁邊地雪地上。頓時嚇得幾乎失禁。

“你剛剛拿這個扎那高几不是當成豆腐似的麼?這時候怎麼嚇得兩腿直打顫?是男人的就爬起來領罪,別戰戰兢兢地丟咱們老孟家的臉!”

此時此刻,瞧見孟賢撇下那個窩囊廢一般地孟家老三,隨即上前一步膝蓋一彎跪倒在了雪地上,袁方原本就緊蹙的眉頭不禁更擰緊了,但旋即若有所思地漸漸舒展了。見一干手下仍是一副如臨大敵地模樣,再看了一眼那洞開的垂花門,他不禁在心裏冷笑了起來。

雖說他知道孟賢並不無辜,雖說他知道孟賢一直都有逆心,但他眼下面對此人忽然爆發出來地急智,卻不得不暗讚一聲——好一個孟賢!於是,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翹,隨即沉聲喝道:“孟賢,你可是打算束手就擒?”

“臣孟賢罪該萬死……”

“來人,追上孟三!”

就在孟賢說出那幾個字的一剎那,只見剛剛還坐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孟三忽然一把拔出了雪地上的匕首,撒腿就往垂花門那邊跑去。幾乎是同一時間,袁方氣急敗壞地叫了一聲。然而,剛剛彷彿已經心灰意冷束手待縛的孟賢卻猛地一下子從雪地上彈了起來,反身疾步追了上去,竟是重施故技一把抓住了孟三的領子。正當一羣已經衝出去幾步的錦衣衛以爲這又是剛剛那一幕的重演時,卻只見孟三忽然反手往後重重一紮,旋即便是噗地一聲沉響。

孟賢幾乎是眼睜睜看着那明亮的鋒刃迎面刺了過來,然而他卻紋絲不動,只是在那利刃及體的一瞬間奮起了最大的力氣一拽一抓,卻是硬生生地再次把孟三丟回了門裏。

看到這個敗壞了所有大事的弟弟慘叫一聲從垂花門前的五格臺階上滾了下去,恰恰好好一頭撞在門前的青石上,旋即滾落在了雪地上動彈不得,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卻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咱們孟家怎麼會有你這樣沒出息的傢伙!有賊心沒賊膽,做出了事情連累家人,卻還不敢擔當……我當初真不該幫你,真不該……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所有這些動作都不過是轉眼間的功夫,當院子中的一大羣人最終反應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卻是跌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孟三,還有一手扶垂花門,一手握着右脅那把匕首,前胸滲出了一大灘血跡的孟賢。此時此刻,即使是最初自以爲看清了孟賢心意的袁方,也忍不住訝異於這突發事態,愣了一愣方纔沉聲吩咐一羣錦衣衛上前查看。

孟家兒女聞訊趕來時,院子裏已經是亂成一團。被錦衣衛死死攔在後頭的孟韜孟繁兄弟看見父親衣衫上那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頓時大驚失色。比他們倆更早來一步的孟敏則是被網開一面放到了前頭,這會兒正跪在那裏握着父親的手,眼睜睜看着兩個錦衣衛手腳麻利地包紮胸口。

“不礙事,天氣這麼冷,血一會兒就凝固了,死不了!”

匆匆趕到的張越恰好聽到這麼一句,然後方纔看到這裏一片亂糟糟的情形。他並不認識孟三,因此看到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被錦衣衛擡走,他並沒有多少關切,但看到孟賢滿面蒼白正由兩個錦衣衛校尉裹傷,他這一驚頓時非同小可,連忙快步走上前去。

袁方一直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看到張越出現便皺起了眉頭。他分明讓人捎帶過話暗示,怎麼張越還上這個是非之地來?於是,搶在別人注意到張越之前,他便一個箭步搶上前去攔了,隨即低聲問道:“張大人怎麼上這兒來了?”

“聖命所遣,不得來。”

得到這麼一個回答,袁方不禁生出了一股無奈。瞧見張越的目光正往孟賢那兒看去,他少不得把剛剛那一番驚險場面說了一遍,旋即就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無論是孟賢還是保定侯,都給孟三這個蠢纔給害苦了。只不過,孟賢這一招壯士斷腕有什麼效果卻未必可知。”

從最初的驚愕中回過神,看見孟賢被人架着勉強站起身,張越想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一個念頭——與其說這是壯士斷腕,還不如說是死中求活! 可以敗,可以傷,但眼下卻絕不能死。

正是憑着這樣一個念頭,孟賢硬生生在劇痛之下保持了清醒。孟三武藝稀鬆氣力尋常,那發狂之下刺出的一匕首並不算太深,而且他當時有意避開了要害,因此在拔出匕首止血之後,他仍然在兩個人的攙扶下勉強站了起來。看見袁方旁邊的那個人,他的思緒不由得又回到了當初保定侯府初見的時候,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儘管如今英國公已經有了嫡子,卻彷彿絲毫無損於張越那穩當的位置。官職不高不要緊,爵位沒有也不要緊,要緊的只是天子的信賴,這偏偏是他一輩子也沒能獲得的東西。

自從匆匆趕到這裏,聽說了父親是逆黨,孟韜孟繁兄弟倆幾乎就覺得天塌了。此時此刻,看見父親因失血過多而顯得臉色蒼白,兩人都很想打翻那幾個攔阻的錦衣衛衝上前去。然而,兄弟倆好歹在爲母親守孝期間讀了一年多的書,性子不再如以前那般急躁,只能站在那裏咬牙切齒乾着急。終於,眼尖的孟韜瞥見了張越,遂高聲嚷嚷了起來。

“我爹不是逆黨,他是被我三叔連累陷害的,這裏滿院子人都能做證……”

“住口!”

張越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答話,就只聽到了這暴怒的聲音。 海賊之文虎大將 循聲望去,他就發現出聲喝止的不是別人,正是孟賢。此時此刻,一羣錦衣衛看到袁方一個手勢,連忙一擁而上將四周閒雜人等都趕了開去。孟韜因父親這一喝失了心神,也被人撥到了一旁,只能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眼睜睜看着。

“事已至此,我也沒什麼話好.說,家門不幸鬧出如此笑話,我是咎由自取。”孟賢臉色異常平靜地掃了一眼張越,這纔對另一邊的兩個兒子喝道,“是非曲直自有聖斷,只顧着糾纏做什麼?國法又不是私情,我可不記得教過你們胡攪蠻纏這一條!攙着你們四姐回去,這當口別再添亂了!讓所有下人都回屋去,亂糟糟的像什麼樣子!”

撂下這麼一番話,孟賢只覺得傷.口一陣劇痛,忍不住停下來喘息了一陣。看見張越的目光往兩兄弟那邊掃了一掃,他稍稍安心了些,便甩開那兩個架着自己的錦衣衛上前兩步,慘淡地笑了笑:“我只有一件事想請教袁大人,只不知道此事可牽連保定侯?”

不等張越回答,袁方便搶在了.前頭:“我奉旨捕拿逆黨,其餘的你無需多問。來人,將孟賢押出去!留下二十人,把孟家看好了,不準走了一個!”說完這個,他就對張越問道,“張大人,皇上既然差了你來,咱們就照名單一個個來,這裏是頭一家,耽誤的時間久了,接下來少不得得快一些。好在如今滿城已經戒嚴,都跑不了!”

此話一出,張越看到孟賢輕輕吁了一口氣,他心裏.自是明鏡似的敞亮。這所謂的名單一是按照官職,二是按照首末主從,袁方雖彷彿什麼都沒說,卻已經是給了孟賢一個答案。畢竟,倘若朱棣連保定侯也不放過,那便是準備株連到底抹殺孟家滿門,那孟賢剛剛那一番舉動便是白費工夫。但如果朱棣並不打算株連保定侯,那麼剛剛的舉動或許並不足以讓孟賢脫罪活命,但總有幾分可能救得了兒女。

原本算計的是東宮儲君之位,如今卻要算計家人.的死活……這實在是天壤地別。

袁方素來不願意如前任那般把事情做絕了,於.是在把人押出去的時候也沒吩咐上刑具。一眨眼的工夫,滿院子的錦衣衛就退得乾乾淨淨。當此之際,張越也自然不可能對孟家姐弟幾個說什麼話,當下只能掉轉身跟着袁方往外走。即將出屏門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年輕丫頭站在門口,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由得怔了一怔,等到出了大門時方纔想起那是何人。

那個丫頭彷彿.是翠墨?是了,當日大相國寺的時候他曾經幫過他們一家三口,之後孟敏又救助過這小丫頭的母親,結果那一家三口反而進了安陽王府,翠墨卻輾轉來了孟家,上次趙王還有意提起過。如今想來,從前大相國寺的那段緣份,興許對他們有害無利……換言之,相見不如不見,真是一點不假。

他卻根本不知道,翠墨眼睜睜望着他離開的背影,面上露出了深切的失望。

由於倉促之中沒帶囚車,再加上皇帝的聖旨又是把人全部送進宮親自鞫問,袁方到了之後就吩咐人去準備馬車,此時吩咐給孟賢上了鐐銬推了上去。把一隊人差去將其先行押回宮,他便和張越一同上了馬。由於這是欽命抓人的差事,兩人自然找不到說話的空子,於是一行人幾乎是把整個京師翻了一遍,照着名單一個個抓過去,足足忙活到了丑時一刻。

丑時原本就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時辰之一,而此時天上雪花也是越來越大,幾乎是走一段路就得抖一抖身上的雪花。張越把紫貂皮大氅借給了王瑜,身上只穿了一件油氈斗篷,可緊趕慢趕四處折騰,這會兒反而是出了一身汗,半點感覺不到身上寒意。

其他的錦衣衛也都是個個精神抖擻,畢竟,他們的差事就是偵緝拿人,雖說這一回並未加上籍沒抄家這一條,但該拿的油水都拿足了,腰褡褳裏頭都揣了一些小東西。由於一切順利,袁方陰沉沉的臉上也露出了幾許笑容,回去的路上便和張越交談了幾句,少不得問明瞭之前一切緣由。待到把一串囚犯押到長安左門的時候,早有等候在這兒的錦衣衛上前會合,又言道皇帝已經到了右順門,吩咐把所有人犯都押過去。

聽到這一條,袁方不禁問道:“這麼冷的天,皇上居然親臨右順門?無論是三法司還是咱們錦衣衛審問,按理都應該夠了。”

守候在這裏帶隊的乃是一個錦衣衛百戶,此時忙答道:“皇上這回是真的怒了。孟氏兄弟押到之後,皇上召來趙王之後,原本打算傳召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大臣齊集右順門一同鞫問,後來還是陳留郡主勸說方纔罷了,但仍是下令召所有公侯伯和六部內閣大臣。一刻鐘之前人就都到齊了,這會兒全都在右順門那兒。大人和張大人趕緊過去吧,怕是已經開始了。”

得知文武高官齊至,張越情知這次是動了真格,連忙和袁方一同進了長安左門。由金水橋入承天門端門午門,由西向東的正是歸極門,也就是右順門。此時此刻,這右順門前頭張開了傘蓋設了寶座,文武大臣分列兩班,有的服用了避雪的油氈雨衣,有的則是倉促之中只穿了官服。中間的雪地上一溜跪着好幾個人,當又一批人犯被錦衣衛押過來的時候,左右文武官員不禁微微騷動了起來,而站在最前頭的趙王朱高燧那臉色比霜打的茄子更難看。

武官之中,張輔眉頭緊皺,而他之後的幾位侯爵則是頻頻以目視保定侯孟瑛。保定侯孟瑛卻壓根沒去想那個已經死了半截的三弟,只是死死盯着孟賢。雖說他也約摸猜到孟賢有過某些不切實際的念頭,但想歸想做歸做,如今鬧了這麼一出,那是必死無疑!雖說兄弟倆不是一個娘養的,也並不是一條心,可他那些侄兒侄女卻是可憐!

由於朝會素來是錦衣衛押班,因此袁方趕到之後原本準備入列,誰知道端坐在寶座上的朱棣卻是眼尖,伸手就將其召了過來。詢問了一番之後,他若有所思地冷笑一聲,當下就擺擺手任其侍立一旁,又命人叫來了張越,卻是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問,只是吐出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好,你很好。”

看到皇帝微微點了點頭,旁邊的海壽便一一報名,錦衣衛依照次序把一個個人犯挾到御前十餘步遠處,由着天子一個個訊問。多半人知道陰謀敗露,便索性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來,其中倒有一個心懷僥倖堅決否認,結果被暴怒的朱棣吩咐錦衣衛脫下去杖斃。耳聽那驚天動地的慘叫,至此再無人敢抵賴不認。天子右下方第一位的趙王朱高燧漸漸得幾乎站不住了,可左顧右盼也找不到能給自己求情的,於是面色幾乎如白紙一般。

“司禮監太監黃儼!”

先是在乾清宮內跪了許久,緊跟着受了二十大板,接下來又被*撂在乾清宮正殿。此時此刻,跪在這冰冷刺骨的雪地上,黃儼只覺得渾身都凍僵了,上下直打顫的牙牀甚至連說話都不利索,這時被人架上來之後,整個人便只維持着那俯伏的動作動彈不得。

朱棣穿着厚厚的大氅,膝蓋上蓋了一條毛毯,還有錦衣衛組成的人圍子擋風,所以這會兒他非但不冷,反而感到滿心燥熱。面對這個最信賴的心腹太監,他並沒有讓別人代爲問話,此時竟是一推扶手站了起來,任由那毛毯落在了地上。他也不顧左右都是文武大臣,指着黃儼的鼻子大罵道:“老東西,朕一直信你用你,這麼多年你享的福也該夠了,竟然還這樣不知足!”

“皇上,老奴……老奴真的不知情,這完全是他們冒用了老奴的名義,皇上明鑑!”儘管看到前頭人只要抵賴便是杖斃的結局,但黃儼仍然心存僥倖以爲自己是不同的,此時便掙起最後一點力氣連連叩頭道,“老奴雖然和趙王親善,但趙王千歲向來膽小,怎麼敢支使老奴做這種事……”

“夠了!孟賢,把孟賢帶上來!”

此時此刻,除卻天子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凜。 重生九七當軍嫂 看到面色蒼白的孟賢被兩個錦衣衛挾着胳膊拖了上來,即使向來厭惡他的野心,張越也不得不佩服那股韌勁。

受了這樣重的傷,又在這冰冷的雪地裏跪了這麼久,他竟然還挺着!

PS:終於只剩晚上那一章了,長吁一口氣,謝謝大家這幾天的推薦月票書評,謝謝大家的踊躍支持,俺寫到現在仍然很興奮…… 於當初跟着自己起兵奪得天下的那一撥燕山護衛老來極其優容。先代保定侯孟善自永樂元年起鎮守遼東,七年召還時已經是須眉皓白,只因爲這一條,在孟善去世之後,他對孟家可以說得上是恩寵有加。以庶子得封護衛指揮的,在一干侯爵子弟中,也只有孟賢這麼一個。也正因爲如此,他方纔分外膩味這個頗有能力卻心術不正的傢伙。

“爾弟四處奔走,都說是受你指使,全都是你的主謀?”

“回稟皇上,罪臣教弟無方,罪該萬死。”

“這麼說你是不承認?”朱棣此時一把甩開一個想將其扶着坐下的小太監,滿臉譏誚地說道,“一個微不足道的孟三隻頂着你的名字就能說動那麼多人,你孟賢的面子倒是不小,逆心也是不小!朕若是將你下錦衣衛嚴刑拷問,你敢說問不出你絲毫逆舉?你父親當初兢兢業業善始善終,未料卻生了你這樣的好兒子!”

“罪臣確實心術不正,但罪臣從未敢有對皇上不敬的心思,更不曾有那個膽量。”

“朕當然知道你沒那個膽量,滿朝文武誰有那個膽量,天下誰有那個膽量?”

這是在宮城中的開闊地帶,如此的咆哮聲自然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武官們有些是第二代了,但無論他們還是張輔這般曾經從皇帝打過天下的武臣,面上都露出了難以名狀的敬意。楊榮金幼孜乃至於呂震方賓等人都是當初首批迎附之人,則是很有些不自然。而張越品味着朱棣這種狂熱地自信,終於明白爲何如漢王這般悍將亦不敢動起兵地歪心思。

雖說之後的仁宣之治被人一直推崇,但要破除某些積弊,便只有從朱~開始。只有這位天子方纔有改洪武舊政的魄力,只要能真正讓朱~動心,便如同開海禁一樣,一樣樣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做起來。而經由這一次的事情,天子對權閹宦官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想必也應該削減了不少。如黃儼這種跟隨了幾十年的老心腹都不能保證,更何況別人?

“朕自登基以來,北平蒙古,南定交趾,西洋諸國望風臣服,東洋小國入貢稱臣,可是你們,你們這些跳樑小醜竟然敢打朕的主意,竟然敢用一份狗屁不通的東西冒充遺詔!劫部院大臣?劫公侯勳貴?你們問問你們那個要擁戴的主子,朕這個皇位他敢不敢坐!”

此時此刻,趙王朱高燧終於再難以抵抗那種沉重地壓力,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涕泣交加地連連叩首:“父皇明鑑,兒臣從來沒有指使過他們,都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歪主意!如今大哥和二哥都不在京師,他們這些逆黨要擁戴皇族自然只能把主意打到兒臣身上,可兒臣……可兒臣實在是冤枉!什麼遺詔,什麼火藥,什麼擁戴,兒臣根本一丁點兒都不知情!”

“你不知情?”朱棣冷冷看着這個幼子。 粉粉媽咪不準逃 疾步上前一腳將其踢了一跟斗。隨即怒罵道。“當初你母后在世地時候就說過你頑劣。就說過要多多管教你。朕一直都沒怎麼留心。只以爲你長大了就會懂事。可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文不成武不就。你哪一點像我!”

儘管這一腳很是不輕。但比起那種冷冷地不理睬地態度。捱了這一腳地朱高燧反而覺得鬆了一口大氣。他看慣了自己父皇殺人地情形。 總裁盛寵寶貝妻 那時候殺地是別人。輪到自己地時候才知道單單那種凌厲地目光就能殺死人。這一刻。他沒有注意到黃儼懇求地眼神。也沒有注意到李茂芳憤怒地目光。他只知道。眼下可以先把自己摘出來。

“父皇。這些傢伙不都說孟賢主謀。孟三聯絡嗎?這孟三分明是招搖撞騙。父皇也可以問孟賢兒臣究竟是否知情。要是他說是。兒臣任憑父皇處置就是!”

朱棣原本就希望相信朱高燧並未參與此事。這會兒聽見這麼一說。頓時有些心動。轉頭看了看垂頭低目地孟賢。他卻沒有發問。而是看向了另一個方向。

“楊榮。你說趙王是否和這些逆黨同謀?”

“回稟皇上。趙王天璜貴冑。興許真是被這些小人矇蔽了。”

“金幼孜!”

“皇上,此乃皇上家務事,臣不敢妄自揣測。



“哼……呂震!”

“臣以爲趙王有失察之罪。”

見朱棣沿着一羣文官一個個問過去,張越不禁心道慶幸。還好杜既不是六部大臣,又不是內閣學士,不用在如此寒冷的晚上站在這裏,也用回答這種異常棘手地問題。如果杜站在這裏,他這位從來和圓滑無緣的岳父兼恩師極有可能會不顧皇帝地心意直截了當地說——“趙王倘若不知情

等挾一傀儡號令天下,就不怕天下勤王之軍?”

然而,還不等他那股慶幸勁頭過去,他就忽然對上了一道冷冽的目光:“張越,今日發奸你功勞最大,你告訴朕,趙王與這些逆黨可有牽連?”

張越沒想到朱棣兜來轉去,竟然會挑出他來。電光火石之間,他瞥了一眼一衆文官,心中琢磨起了他們地回答。楊榮呂震之輩可稱得上是狡猾透頂,一個避重就輕,另一個則是扣上了一個可輕可重的罪名,但要說心意卻是都希望趙王倒黴。至於金幼孜這會兒把問題推回給皇帝反而愚不可及,這當口要麼落井下石,要麼拉趙王一把,最不需要的就是和稀泥。

此時此刻,他也看清了那些公侯伯的表情,英國公張輔巋然不動,保定侯孟瑛面色惶恐,武安侯鄭亨眉頭緊皺,二伯父張攸微微搖頭……至於那些人犯則是多半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他。是他查到了司禮監那三張關防,立馬把人送入了東廠;是他在王瑜前來急告僞詔之事後安排其入宮面聖首告;是他從富陽侯李茂芳金屋藏嬌的別府中搜出了火藥;更是他跟着袁方把名單上的所有人一個個拎到了這裏,就是黃儼和江保的倒黴也跟他少不了關聯。

他既然是點燃這個炸藥桶的導火索,這當口他是不是該回答趙王罪該萬死?

上前兩步之後,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臣以爲趙王所言不虛不實。”

一句話語驚四座之後,他也不管趙王朱高燧的目光如何冒火磣人,文武百官的眼神如何古怪,只是挺直腰朗聲說:“這些人當中既有王府護衛,也有外官內監,不少人甚至彼此之間並無關聯,若不是有人以趙王之名將他們彙集在一起,他們恐怕也未必會有所串聯。趙王深居王府,他們的謀劃興許並不完全知情,但堂堂親王豈該一點端倪都察覺不到?更何況孟三功名不過監生,趙王一給便是千戶之職,這無是給了他招搖撞騙的本錢!”

他已經見慣了朱棣刀子一般的目光,此時在那種審視下自是毫不動容:“退一萬步說,即便趙王此次不知情,但此等逆黨會以此爲名圖謀不軌,也是因爲趙王平日多有行爲不檢之處,多有妄言泄露於外,昔日唐玄宗之所以責王,便是因妄言妄行四字!”

當面給官卑職小的張越如此頂撞,朱高燧只覺得肺都氣炸了。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來,奈何這雪地上跪着實在不是好受的,就這麼一會他的腿就僵了。正要反脣相譏,他只覺得身後有人拉了拉自己後頭的衣裳,才一怔方纔發現有人在身旁跪下了。

“皇爺爺,父王只是平日和屬下不拘禮慣了,縱使酒後妄言也只是偶爾,絕非有心!”

眼見安陽王朱瞻也陪着跪下了,朱棣冷不丁記起了剛剛逝的趙王世子,原本就只有五分的殺心狠心頓時又弱了兩分。在他看來,張越那一席話纔是真話,最要緊的就是說在了他的心坎上。

完全不知情他自然不信,但要說是這個兒子在背後策劃要他老子的性命,他更是無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孟賢!”

“回稟皇上,罪臣雖萬死亦不得不直言,吾弟一應策劃連罪臣都矇在鼓裏,與趙王何干?臣受皇上簡拔趙王任用,卻辜負聖恩辜負信任,罪臣罪該萬死!”

從孟賢嘴中得到這樣的回答,朱棣忽然感到這右順門的風太大了,冷得讓人難受。右手扶額坐回了寶座,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沉聲吩咐道:“趙王禁閉府中,非旨意不得外出。富陽侯李茂芳廢爲庶人,毀奪誥券,禁錮西內。孟賢……發交趾軍前。黃儼江保常泰身爲內監卻私通外臣,即刻處死。其他一應人犯下錦衣衛獄嚴刑~問,不許讓他們早早死了!”

一口氣吩咐完這些,滿身俱疲的朱棣斜睨了一眼張越,繼而又說道:“張越王瑜發奸有功,王瑜授遼海衛千戶。張越,你的封賞之後再說,眼下領御馬監騎兵五百,去接皇太子皇太孫入京!那些柬帖之中胡說八道說什麼東宮死了,以爲朕是三歲小孩麼!”

面對這樣一番措置,文武百官自是齊聲稱頌,而黃儼則是咕咚一聲直接栽倒在了雪地中。孟賢好容易逃脫死劫,當兩個錦衣衛上來架着他離開的時候,他自然不會像李茂芳等人高聲申辯喊冤,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從來不曾想過的一個念頭。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若是他就在海豐一直給妻子守墓,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 清宮正殿遍鋪金磚,燒製這些金磚的相城陸慕磚窯曾得到了御窯的美名。平日保定侯孟即便是瞥見這些金磚也只是覺着精美,但如今跪在這金磚上,他卻感到一股寒意由下往上順着膝蓋緩緩爬上來,不一會兒雙手就有些僵了。

“知道朕爲什麼留孟賢一條命麼?”

那場讓人心驚膽戰的~問已經過去了四天,但此時乍然又聽到這麼一個問題,孟瑛仍是不禁驚駭了起來。想到父親因守保定有功而封保定侯,如今傳到自己才只是第二代,萬不能讓這爵位就此斷在自己身上,他連忙定了定神說:“自是皇上天高地厚之恩。”

“狗屁!”

朱棣重重冷哼一聲,隨即方纔冷冷地說:“你父親一生兢兢業業,你也一直小心謹慎,朕不過是看你們父子倆的份上,給你們孟家留一個面子!交趾如今正是多事的時候,文官有的沒於賊寇之手,武官有的死在陣前,每天都死人,死了一了百了!”

這無疑是**裸地說孟賢此去便是送死,然而,孟瑛在一怔之後仍是感激涕零,連忙叩頭稱謝。畢竟,比起刑場處死,戰死沙場總是名頭上好聽些,他以後在同僚中也能擡得起頭。想到這幾天有幾戶大逆犯人的家眷都慘遭籍沒入官爲奴,孟賢家眷卻好歹保全了下來,他不禁更是加重了幾分力氣,須臾便是額頭青紫。

“好了,朕不要磕頭蟲,這金磚你就是磕死了也沒有聲響!”

不耐煩地喝了一聲,朱棣便喚了孟瑛起來,旋即吩咐道:“朕知道你之前稱病很少管左軍都督府的事,眼下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學憂讒畏譏的那一套,朕看不順眼!你那長子,唔,就是孟俊,朕上次去西郊京營的時候帶上過他,倒是不錯。功臣子弟留在京師這種地方,出息始終是有限,你要是捨得他,就讓他去宣府歷練三年!”

孟瑛素來最看重嫡長子,但正因爲看重,他在左軍都督府也一直都壓制着孟俊的上升,就是怕兒子被人蠱惑着太重功利心走了邪道。然而,隨着他漸漸明白兒子的本性,原本的那擔心倒是沒了,要擔心的反而是孟俊對前途太過恬淡,失了進取心。此時,面對皇帝這樣的分派,他登時大喜過望,最初的惶恐不安全都消散得無影無蹤,慌忙拜謝答應。

由於生恐株連,保定侯府自從四天前開始就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而這天孟瑛被召入宮則更是讓上上下下一陣慌亂,呂夫人乾脆到了佛堂中唸經,就連孟俊也不好在這時候沒心沒肺地去左軍都督府,於是他一個公子哥少不得在家裏團團轉了起來。

百無聊賴地他到哪裏都是看到一張張苦臉。便乾脆到了屋子裏指點兒子孟昂寫字。心中少不得想起了上次張晴說過張越地那個提議。原想着幾家都有小孩子。湊在一塊上學讀書都好。眼下出了這樣地事情。父母是曉事地。固然不會怪上張越。但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暗地抱怨?如今妻子在家裏也有些尷尬。看來他以後就是想把兒子送到小舅子那兒去也是難能。

五歲地孟昂生得虎頭虎腦。此時一筆一劃寫完了一張字帖。便炫耀似地拿給孟俊看。見那誇獎帶着些敷衍地勁頭。他就不高興地嘟囓了起來:“爹也是這樣。娘也是這樣。大家都是無精打采地。沒勁透了!”

“昂哥。你要知道。大人是很麻煩地。”孟俊小時候見慣了父親孟地嚴肅面孔。因此最不喜歡在自己地兒子面前板臉。此時便笑着在孟昂地額頭上彈了一下。“大夥兒在考慮地是生死問題。你考慮地卻是有趣還是沒勁。這就是差別。你要是能體會到大夥兒幹什麼愁眉苦臉。也就說明你長大了。”

“我知道。不就是大爺爺謀反麼!”

儘管剛剛還和兒子嬉皮笑臉沒個正經。但此時此刻。孟俊地臉上一下子陰沉了下來。他一把搶過孟昂手中地毛筆。沉聲問道:“誰對你說地!”

看到父親突如其來露出了少有地正色。孟昂頓時遲了起來。好一會兒方纔訥訥說道:“是周媽媽說地。她說大爺爺都是三舅舅害地。還說什麼是親戚也不知道幫着遮掩。爲了自己地富貴不顧情義。最瞧不上這種人。昨天我還看見娘偷偷哭過……”

“別說了!”

孟俊頓時大怒,站起身一把就將孟昂抱了起來,隨即疾步出了屋子。一路來到了母親的小佛堂,他竟是不管外頭那兩個丫頭的攔阻,徑直闖了進去,直到最裏邊方纔放下孟昂。正在念佛地呂夫人沒料想孟俊會這麼進來,不由得愣住了。

“昂哥,把你剛剛那些話對奶奶再說一遍。”

呂夫人鬧不清這兒孫倆究竟是唱的哪齣戲,直到孟昂期期艾艾地把剛剛那些話又轉述了一遍,她方纔明白了過來。轉動着手中念珠,她一時間犯了躊躇。從道理上來說,這等謀逆大罪,休說是張越,就是她那丈夫知道了,若是勸不住也只有出首告發——親親相隱乃是說的尋常罪名,大逆卻不在其中——更何況張越並非出首,只是正好經手。可從感情上來說,孟賢也就罷了,孟家幾個兒女卻是她都喜歡的,如今因爲此事,這一輩子怎麼擡得起頭?

“周家的在府中也是多年地老人了,想不到如此嘴碎……她年紀大了,打發她回去養老吧。”她說着便嘆了一口氣,繼而又淡淡地說,“我知道這幾天你媳婦受了委屈,可這麼大的事情,家裏沒一點反彈怎麼可能?就拿眼下來說,你爹進宮不知是福是禍,眼下我心裏也是七上八下,更何況別人!”

“可是娘不要忘了,皇上已經是法外開恩,家裏頭稍稍有些埋怨我聽着也就當耳邊風過去了,但周嫂子那些話已經不單單是過頭,說得不好聽就是怨望!”孟俊這會兒臉上肅然,再也沒了往日漫不經心的神色,“無論是父親還是我,對於將來也沒什麼太大地想頭,能保住保定侯門楣不墜也就夠了,正因爲如此,這節骨眼上不能不小心。大伯父家的弟弟妹妹咱們以後可以多照應也好,接過來也罷,但規矩卻得重申,否則就是給家裏招惹禍事!”

和孟瑛一樣,呂夫人也一向覺得孟俊太恬淡太不管事,如今聽他破天荒道出這麼一番話,她尋思片刻不禁有些驚喜。

正要答話,佛堂外頭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夫人,大少爺,老爺回來了,這會兒正往



得到這麼一個消息,呂夫人頓時念了一聲佛,孟俊連忙扶着她往外頭去,而剛剛聽了老半天卻什麼都沒聽懂地孟昂便蹦蹦跳跳跟在後頭。及至祖孫三人出了佛堂到了院子裏,正好看見孟瑛進來。與早上出門時的沉鬱相比,此時地孟瑛赫然神采奕奕,唯獨額頭上那一團青紫的痕跡卻看着觸目驚心。

“老爺,你這是……”

“沒事沒事!”孟瑛隨手把下人都趕開了去,隨即三言兩語說了面聖的經過,末了便嘆道,“若不是已去的老爺子面子大,這一關怕是咱們怎麼也躲不過去,偏偏皇上還看中了俊兒,這真是萬千之喜!夫人,這幾天家裏頭太不像話,該好好整肅一下,否則若是讓人家告一個怨望,那就真地招惹禍事了!”

瞥了一眼孟俊,呂夫人頓時把最初的猶丟得一乾二淨,因笑道:“俊兒剛剛也和我說了這個,我待會就去小議事廳。謝天謝地,總算是過去了!”

相比父母的歡天喜地,孟俊此時更多的卻是慶幸。倘若皇帝不看已故祖父的面子奪了保定侯的誥券,只怕眼下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吧?他和妻子張晴固然是琴瑟和諧,但若是到了那個份上,即使是他,可能在那些流言蜚語下保得住自己的妻子?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人行逆也可能牽連無數,真真是興也一人,敗也一人!

午時一刻,京師西四牌樓正是人山人海。往日外鄉人最是流連那四柱三樓描金油漆彩畫的木質牌樓,但這會兒那上頭斗大的“履義”兩個字卻無人去瞧。雖說決死囚都在秋後,可尋常處死的卻都是些無關緊要地小民,哪裏像這一回殺太監那麼轟動?前排的人可着勁抵擋後面人的推搡,後面人一面拼命往前擠,一面踮起腳尖拼命往前頭瞧,唯恐錯過了那鬼頭刀殺人地情形。

而文人雅客之類的則是雲集在刑場四周的高樓上,全都在議論這難得的盛況。有地說此情此景不下於昔日紀綱凌遲處死,有的說皇帝終於恍然醒悟誅除權閹,有的則是低聲議論起了那一夜四處破家拿人的情形,也有人酸溜溜地冷笑了幾聲。

“若那時候換成是我,未必比張元節做得差!”

在這種鬧哄哄的情形下,挨着窗欄杆一桌坐着的三個人卻一言不發。萬世節和夏吉原本是最喜歡說話地,可方敬鬱鬱寡歡,他們倆也就不好說什麼。雖說那天方家兄弟總算是交了一番心思,但方銳卻堅持不肯吐露自己如今的景況,到了最後仍是一走了之。結果,這四天京師彷彿犁地一般被錦衣衛和東廠帶人犁了一遍,可方敬還有興趣來看殺人。

“這平日裏頂多值十幾個錢的位子東西今天卻要賣一貫,真是黑心到家了!”

萬世節不滿地撇了撇嘴,旋即看到下頭那三輛囚車過來,這才閉口不言。眼見得旁邊的人羣把無數爛菜葉果皮朝那三個不死不活的老太監扔了過去,他又輕哼了一聲:“黃儼一個太監,抄家所得竟是珠玉寶石不計其數,還有黃金萬兩銀數十萬兩,死了活該!”

話音剛落,他就聽到旁邊傳來了一個低低地嘟囓:“大哥將來也會如此麼?”

夏吉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寬慰了一陣,旋即就和萬世節面面相覷了起來。敢情這個小傢伙今日來觀刑不是爲了散心,也是爲了好奇,而是惦記着這個?想起那個罵不醒的傢伙,萬世節只覺恨的牙癢癢地,在心裏也不知道罵了千萬次。就在那邊三個囚犯被一一提上刑場的時候,樓梯上忽然傳來了一陣咚咚咚地響聲,緊跟着便擁上了幾個壯漢,不一會兒,一個相貌不怒自威的老者和一個青年便出現在了樓上。

“老天爺!”

萬世節一眼就認出了那邊地兩個人,忍不住呻吟了一聲,順手拉了拉夏吉的袖子,於是帶着友人也一同頭皮發麻。然而,讓他們更加沒想到的是,因樓上的大方桌這會兒除了他們這裏已經都給人佔滿了,那夥計竟是把人往這邊引了過來。一時間,萬世節和夏吉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拽起了懵懂的方敬,那臉上竟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好。

朱寧跟着朱棣過來,看見這邊三個人如是光景便明白他們認出了自己這一行。覺着其中那個年長的有些面善,她不免多瞧了兩眼,但卻想不起來,也就擱在了一邊。而朱~掃了一眼兩人,認出了上科探花如今留館的夏吉。他隱約記得張越和其人交好,不禁皺了皺眉。

“行刑就這麼好看,難得休沐一天也居然出來看熱鬧?讀書人的心性哪兒去了?”

“黃大人,家裏孩子好奇,所以咱們陪着他來看看。”萬世節見朱寧在朱棣左首坐下,那夥計已經被幾個壯漢趕開了去,卻也不敢表現得太過,“讀書人空談仁義不見血,事到臨頭不免少了幾分血性果決,所以小孩子要看熱鬧,咱們也不好阻了他。”

朱棣審視了方敬片刻便言簡意賅地說:“坐。”

眼見方敬還愣着,萬世節連忙拉起他,在最下首的位子坐了。瞧見空出的只有右手邊的座位,夏吉只能在心中大罵萬世節不講義氣,隨即硬着頭皮坐下。就在這時候,外頭響起了一聲響亮的呼喝。

promocarr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