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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就爲了這一句是否真是皇帝朱棣口諭地話兒。他此時就不得不跨進了漢王府地門頭。由於朱瞻坦帶路。一行人並沒有走那前頭地東西角門。而是繞道走了後頭地一扇門兒。

朱瞻坦身子不好。一進去便有兩個十八九歲年輕力壯地僕役擡了肩輿來。他笑着打了個招呼便坐了上去。旁人便都是走路。

“父王平素起居都在瑤光閣。但這一回遇刺之後心氣不好。我便建議他到這後園中慢慢休養。這裏景緻好。乃是六月裏剛剛完工地。看着心曠神怡。也有利於他養傷。”

張越曾經逛過好幾位國公侯伯家的大園子,但此時也不得不承認這兒確實景緻好。山東之地原本並不適合建什麼園林,然而這裏不知道砸了多少銀子下去,愣是顯出了一種江南園林的意味來。

進門之後便是一條平坦寬闊地大路,右邊有一座精巧的假山,那假山奇石嶙峋,如飛禽走獸,如奇花異草,也不知是從江南何處尋來。左邊則是一片樹林子。雖然如今隆冬早就失了蔥翠,但亦不失精神。由於如今乃是探病而不是逛園子,衆人自然不好從那羊腸小徑走,但見那曲徑通幽直至假山深處,使人心中不禁暗生讚歎。

園中的活水引自小清河,經過水池沉澱倒也清澈。過了一座石橋,穿過中央一座小小的八檐亭子,衆人便上了甬道。沿路不時有身穿青衣小帽尚在總角的僕役,餘下的便都是丫頭,大多是眉眼如畫的清麗少女,見着有人來紛紛退至道旁跪下行禮,俱是連頭都不敢擡。張越瞧着這禮數森嚴,正尋思間,耳邊卻飄來了一句話。

“這些都是園內執役地婢女,父王向來以軍法治家,侍婢若有恃寵生驕者便是亂棒打死。無規矩不成方圓,過了前頭那道竹籬門,再過一道閘橋之後便是父王地寢居。這些天王妃如今正親自侍奉在那兒,除了我和幾個弟弟,父王也就是見過張公公一次而已。”

趁着張謙擋住了朱瞻坦的目光,沐寧極想尋個空子和張越說話,奈何自己地屬下只有兩個跟了進來,其餘的都是留在了外頭,旁邊又有六個虎視眈眈地護衛,一時間竟是無可奈何。直到通過閘橋來到一座富麗堂皇的正堂前頭。朱瞻坦下了肩輿親自進去通報,他方纔總算抓到了一個機會,遂有意向張謙詢問了兩句,結果那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更強了。

皇帝這是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分明前頭已經是氣急敗壞要廢漢王朱高煦爲庶人,太子苦求方纔得免,如今怎麼又忽然讓張越招惹這位漢王?

須臾,朱瞻坦便在一個小宦官的攙扶下出來。含笑點頭道:“父王請各位進去。”

張謙雖然不比鄭和曾經在戰場上和朱高煦並肩打過仗,但昔日在燕王府時卻也是擡頭不見低頭見。只他後來常常遠行海外,和朱高煦打交道的次數越來越少,再加上彼此身份太過懸殊,因此他率先進去之後便換上了一幅恭謹的表情。

他能夠借皇帝地威儀呵斥壽光王朱瞻圻,但要是在漢王面前也這幅做派,那就是貨真價實的找死了!

正四品的太監,正五品的錦衣衛鎮撫。正七品的知縣,落在最後的張越在行禮的時候想起這個奇怪的組合,心裏頭不禁直犯嘀咕。待起身站定之後,他自忖位置不起眼,少不得打量了一下這位威名赫赫同時又惡名在外地漢王,發現其人不過三十三四的光景,體態魁梧,此時精赤着上身,肩膀處裹着厚厚的白紗,上頭仍可見血跡斑斑。面色也尤爲蒼白。

“張謙,既然你又來了,前一次我沒讓你瞧仔細,這一次本藩就讓你好好瞧瞧我的傷!”

朱高煦此時眼中只有一個張謙,畢竟,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在其他地方或許是讓人噤若寒蟬的角色,但在他面前卻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至於張越他現在更沒空理會。死死盯着張謙。他旋即便沉聲喝令一個小宦官上來解開那白紗。

這一舉動不禁讓下頭心中早有定見的三個人大吃一驚,竟是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那一舉動。就只見那小宦官戰戰兢兢地一層層解開那白紗。每透開一層,衆人就能看到那血跡的顏色更濃烈一分。待到最裏頭一層貼着肉地白紗亦是被輕輕揭下,露出了那拳頭大的恐怖傷口時,包括早就看過這傷口的朱瞻坦在內,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似乎已經不屬於苦肉計的範疇了……

朱高煦瞥了一眼底下三個人的表情,右手那拳頭在面前那巨大的酒碗中浸溼了一下,忽然將其貼在了傷口上使勁擰了擰,下一刻,那稍稍結疤的傷口處頓時滲出了血水和黃水。瞧見這一情景,世子朱瞻坦大吃一驚,慌忙命人去請太醫,自己疾步上前之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別這幅膿包樣,本藩還沒死呢!”朱高煦一把撥開朱瞻坦,衝着張謙嘿嘿冷笑道,“那三個太醫雖然是看病的,不過他們說的話父皇想必未必相信,所以還是讓張謙你瞧一瞧的好。本藩聽說有人講這是苦肉計?要是讓本藩抓住那個胡說八道地傢伙,非得在他肩膀上也搠上這麼一下,讓他看看什麼是苦肉計!就好比那個膽大包天的刺客,本藩早就將他剁成了肉醬喂狗!”

怒聲咆哮了一通之後,朱高煦忽然指着張越沉聲喝道:“你回去告訴張輔,他也是和本藩並肩打過無數勝仗的名將,早該明白本藩的性子!本藩何等英雄,那種搖尾乞憐的事情還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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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推薦某人新上架的書《家和》,一個大唐小家庭地小故事。家鬥太累,不如一起同心協力打造幸福的家園,畢竟《家和》才能萬事興!書號:1266885 御用監太監是四品,青州知府也是四品。雖然洪武帝太監不得干政的祖訓仍在,但永樂皇帝朱棣自從登基以來,早就破了這條戒律。如今鄭和的艦隊正在大洋上耀武揚威,張謙本人也是曾經數次拜訪接待過外邦國王的角色,因此這青州府上下自然無人敢指摘張謙鳩佔鵲巢,更何況那還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欽差。

知府衙門二堂素來是知府辦完公事後的小憩之地,堂屋中掛着一塊泥金黑漆大匾,上頭寫着退思堂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居中兩張太師椅,中間擺着一張紅木高几,下頭是東西各四把酸枝木交椅,東西第一的位子此時便坐着兩個人。

然而,原該坐在主位上的某位欽差大人正心煩意亂地在寬敞的屋子中來回踱步,面上滿是煩躁。倏地,他停下了腳步,盯着沐寧問道:“錦衣衛山東衛所雖然是在濟南府,但這麼大的事情之前就絲毫不知道?若是讓皇上知道漢王真是……這雷霆之怒下,只怕山東闔省不知道要掉落多少顆腦袋!”

沐寧沒有吭聲,但那張陰霾密佈的臉卻真真切切反映出了他此時的心境。他不是山東人,之前也不是山東衛所的人,不過是袁方臨時調了他來這兒坐鎮,可無巧不巧漢王遇刺偏偏就在他到了山東沒多久之後,這若是細細究查起來,他決計難辭其咎。

坐在西邊第一張椅子上的張越只覺得怎麼坐怎麼不舒坦。他不過是小小知縣,按照道理怎麼也不該坐在這兒,而且,就算漢王真的遇刺,彷彿和他也沒有多大關聯。然而,先頭皇帝只因爲遷怒,按察司上下就齊齊倒了大黴,這會兒還在北京錦衣衛的詔獄裏頭待罪。若今天這消息傳到北京。那又會是一場怎樣的風波,布政司焉知不會受到牽連?

在心裏把錦衣衛山東衛所那幫子飯桶給罵了個半死,沐寧終於蹭地站了起來,對張謙深深一躬道:“張公公,我剛到未久。在此事上頭確實疏忽了。茲事體大,我立刻派人報袁指揮使,然後撒網下去清查。只是,恕我說一句實話,漢王說那刺客已經被剁成了肉醬,也就是全然斷了線索,若是這樣。只怕花再大的力氣也可能徒勞無功。”

眼看沐寧深深行禮後轉身離開,張謙頓時一聲長嘆,頹然在太師椅上坐下。都是聰明人,誰能不明白那意思?想從刺客身上找出線索已經全然沒有可能,而漢王擺明了不會讓人上門盤查當日的護衛。若單單瞧這架勢,皇帝都不信這是真的行刺,如今要查又能怎麼查?

“三公子。我來此之前皇上曾吩咐過一句話。”

室內一片靜寂。張越心裏正苦苦思索地時候,乍然聽見這麼一句話,不禁立刻擡起頭來,與其說是受寵若驚,還不如說是頗爲頭痛。

朱棣的稟性他算是勉強摸着了一點,這位天子極其固執,絕對容許不得別人的反駁,看準了什麼就是什麼。說那是喜怒無常還是輕的。所以。越是離得近固然越是爬得快,可若是一個不好跌得也慘。所以他對皇帝的恩寵素來有些警覺。

“張公公,莫非皇上吩咐地事情和我有關?”

“英國公乃是皇上最信賴地重臣。皇上日日見他。這由此思彼。自然便老是想知道你在做什麼。”張謙說到這兒。面上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頗覺得這皇帝隨心所欲起來着實讓人不知該說什麼是好。“錦衣衛山東衛所偵緝山東境內所有官員。送上去地奏報中。除了杜大人。皇上也就是看看你地。所以。你到任以來地那些事皇上都廖若指掌。”

九五之尊日理萬機。居然關心他這麼一個七品芝麻官?儘管不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但張越更明白張謙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打誑語。一時間。他只覺得喉嚨口被什麼東西給噎住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如今只希望。袁方遮掩了其中某些細節。否則那就實在太糟糕了!

“自從榮國公戰死沙場之後。皇上便一直將張公當作子侄看待。所以待他和其他勳貴不同。否則。當初贈榮國公爵位時。也不會爲着磨練他。只封英國公一個伯爵。直到張公徵交趾大勝而歸。皇上大悅之下才會親自賦詩爲賀。又加封國公。可惜張公如今尚未有後嗣。嫡親地侄兒又讓皇上大失所望。結果你橫空出世。皇上自然少不得愛屋及烏。”

見張越呆若木雞似地坐在那兒。張謙倒是覺得這比往日張越那幅沉穩模樣兒更像一個少年。他在心裏想。這才正常。知道一國天子居然對自己地事情如此關切。張越一個少年郎怎麼也該激動得難以自持纔對。這呆一呆更是應當地。不過。如今他可沒時間讓張越陷入這激動和興奮之中。眼下還有棘手地事情呢!

於是。他輕咳了一聲就緊趕着繼續往下說:“皇上說。宣風化、平訴訟、均賦役。這乃是一地父母官地職責。若是做好了這些便是一個稱職地知縣。但你既然是張家地人。單單這些便遠遠不夠。皇上特意讓你來山東。不是讓你四平八穩當一個父母官便罷。而是讓你能夠真真切切地幫上杜大人。你帶地那些長隨再加上那個典史。衙門中地事務應該夠用了。按察司地人吏部正在緊急抽調。但縱使過來一時半會也沒什麼效用。皇上地意思是。眼下由你不動聲色地查一查。按察司和錦衣衛地人手你都可以調度。緊急時我還可調動山東都司!”

“張公公。這是您地意思。還是皇上地意思?”

“皇上想看看你的能耐,我也想借助你的力量,你明白麼?”

這話張越終於聽明白了。朱棣和英國公張輔心思一樣,都是打着所謂的玉不琢不成器地主意,而這年頭地太監遠遠不如後世東西廠橫行,司禮監權傾天下時那麼煊赫,張謙在如今的情勢下,深知御用監太監地名號並不夠。所以還希望藉助張家在軍中的力量查清楚此事給皇帝一個交待。可即便這是燙手地山芋,他難道能一口拒絕?

張越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拱手長揖道:“我遵從皇上的意思。”

張謙此時大大鬆了一口氣,畢竟,他的欽差名頭固然顯眼。辦起事情來卻並不方便。想到皇帝讓他把張越帶去漢王府一趟,他此時便覺得自己領會了其中意思。於是,他上前一步笑呵呵地把張越攙扶了起來,又從袖中取了一物遞了過去。

鄭重其事地接過來一看,發現那赫然是半方欽差關防,張越更是心中一凜,知道這回張謙也是豁出去了。想到那一年權妃薨逝。朱棣爲此株連數千人,倘若這一次漢王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山東闔省更要雞犬不寧,他原有地那幾分顧慮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另一半在我手中,勘合之後便可驗真僞。按察司大印我會派人去取,你儘管放手去查,有什麼事情我自然一體承擔。”

張謙說這話的時候真誠得緊。不帶絲毫矯飾。繼而又叮囑道:“你早上爲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知縣頂撞壽光王,這雖然對你的名聲有利,但以後還得謹慎些。好在壽光王並非漢王所愛,一時也奈何不了你,可卻得提防他背後使壞,據我所知,漢王諸子蓄養家奴私兵極多。你身邊人少,我與你京營衛士二十隨行護衛。待我回京時你再還我。”

彭十三今天一大早陪着張越出來。到了地頭便把一羣差役丟在了知府衙門外等候,自己卻徑直去了都司衙門尋劉忠。雖說這山東都司衙門戒備森嚴。但他報了張越的名字,立刻就有人把他請了進去。等到見了劉忠,還不等他下拜行禮,就被人一把攙扶了起來。

“你還和我來這一套!”劉忠早年隨英國公張輔出征,和彭十三也算是熟人,雖彼此隸籍不同尊卑不同,但這戰場上打出來的交情畢竟不一樣,“說起來英國公還真是護犢子,居然把你這麼個親信派給小張越,他的福氣可不錯!”

彭十三卻苦笑:“他地福氣若是真好,怎麼會攤上山東這麼個麻煩地兒,怎麼會遇上漢王遇刺?”

“麻煩地兒倒未必,我在這兒一呆就是四年,倒安心得緊!”可一想到漢王遇刺,劉忠的面色就不那麼好看了,落座之後便低聲問道,“你畢竟是英國公的人,此次這事兒可有什麼準信?我瞧着實在是蹊蹺,漢王到青州府來的時候都是百八十個護衛,連蒼蠅都未必飛得進去!而且,漢王這回是貶樂安,人家藩王無旨意不得離境,他卻常常往青州跑!”

“這事情反正已經問罪了按察司衙門,總歸牽連不到都帥您身上。越少爺不過是七品知縣,您管的也只是本省軍事,上頭既然派了一位張公公來,新任按察使不日也要到任,您又何必操心那麼多?我此來是爲了另一件事,那天我和公子去了一趟王家莊……反正,如今我那兒是人手不夠。”

聽彭十三一五一十把事情說完,劉忠頓時有些煩惱。他自然不把那些藏頭露尾的傢伙放在眼裏,可如今這當口若是捅出些什麼漏子來,那麻煩就更大了。只他雖然是都帥,沒有朝廷命令也不敢隨意調兵,之前借張越幾百人也不過是隨口一說。左右爲難了一番,想到自己還有幾十個跟他打過仗的家丁,他頓時有了主意。

“這樣,我撥四十個人給你,你想怎麼用怎麼用。不過老彭,如今滿山東都在忙着漢王遇刺一事,你們主僕做事可得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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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不好了,下雪了!”

見秋痕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琥珀不禁一愣,手中那針線包和裙子就被搶了過去,旋即竟是不由自主地被人拉到了外頭。從燒了炕的屋子來到這冷颼颼的地兒,她連着打了好幾個噴嚏,然後就看到天上星星點點飄落着雪花,地上已經鋪了薄薄的一層。

“不都是說瑞雪兆豐年麼,什麼叫不好了?”

看到琥珀滿臉納悶的樣子,秋痕不禁氣急敗壞,又連珠炮似的說:“這下雪天路上就不好走,更別提少爺如今還沒回來。今兒個早上走得那麼急,少爺不過是罩了一件大紅猩猩氈的斗篷,那件來之前新作的石青姑絨袍子沒讓他穿上,而且又沒有戴雪帽!聽說這兒到青州得趕上兩個時辰,若是馬車回來還好,可若是騎馬…“姐姐,你還當少爺是小孩子麼?這天冷天熱他自然有數,總不會沒事折騰自己的身子!”琥珀最初還好笑,待發現秋痕絮絮叨叨那關切模樣,心中卻是羨慕她一心一意都在張越身上,隨即便安慰道,“姐姐就放心好了,少爺提過,今次拜謁欽差大人未必是當天就回。指不定還會在青州府待上幾天,彭大叔也是有分寸的人,不會讓他冒雪趕路。”

秋痕登時便陰了臉,悶悶地嘆了一口氣,心想還不如張越眼下冒雪回來,但旋即便將這個愚蠢的想法驅出了腦海。仰頭望了望依舊陰沉沉的天,她不由得雙掌合十默默祈禱了起來,希望這天趕緊放晴,彷彿這樣張越就能早些回來一般。

一陣寒風襲來。原本就只是穿着貼身小襖的琥珀頓時又打了個哆嗦。見秋痕仍在那裏怔怔地望天,她只好回到屋裏,自己披了一件厚厚的大衣裳。又拿了一件出來給秋痕裹上,然後死活把人拖了進去。還不等她提起一旁風爐上的茶壺給秋痕倒上一杯茶,外頭又傳來了一個婦人的叫嚷聲。

“琥珀姑娘在麼?”

琥珀連忙打起簾子出去。見是穿着寶藍色大襖,下頭圍着灰色圍裙地崔家媳婦,連忙含笑上前問道:“崔嫂子有事情找我?”

崔家的手上還有水珠兒,就着在圍裙上一抹,因遞過一張紙笑道,“我剛剛纔想起來靈犀姑娘交待過,先頭讓城東小南山藥鋪給少爺配了一劑膏方,還給咱們幾個都買了正宗的東阿阿膠。說是回頭讓我帶人去取。這天陰下雪。我的腿腳有些不利索,可一大早靈犀姑娘便帶着幾個人出去。到幾家南貨鋪採買東西,就連李姐姐也跟了去。其餘的不是去酒樓裏頭訂席面,就是去補辦一些柴炭綢緞之類的傢伙。琥珀姑娘帶個差役去那邊取藥如何?”

大宅門裏頭內宅大丫頭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既然出來了,頭一個打破這規矩的卻是靈犀,因此別人也就沒什麼約束。琥珀問過之後,得知自家得力的人手確實是都派出去了,單單派差役又怕弄錯,便滿口答應,回房換了身衣服,旋即讓崔家的出去吩咐了一聲,很快便安排妥當了車子和跟車地人。

小南山藥鋪乃是城東一家頗有些名氣地藥鋪。這阿膠也是直接從東阿送過來地。但凡家境殷實人家。女眷補血養氣或是身子虧虛地最愛用地就是這個。而每到大冷天。來這兒開膏方地也不少。大多都是本地各鄉地大戶。

傍晚。眼看天色漸黑。掌櫃便打算關門。卻忽地有兩個客人來抓傷藥。看來人都是一身半舊不新地灰褐色棉襖。他本想推託。可人家出手卻不是那一天一個價地寶鈔。而是一塊銀子。雖說這年頭朝廷明面上禁絕金銀交易。可民間最認地還是黃金白銀。因此他瞧着眼睛一亮。忙不迭地上前接過藥方。連聲指揮夥計們按着藥方抓藥。

“掌櫃地。咱們是安丘縣衙地。來取前些天制地膏劑和阿膠!”

乍聽得外頭那高聲。正忙活地掌櫃忙循聲望去。見打頭地乃是一個身穿號衣地衙門差役。後頭跟着一個戴着風帽地妙齡女子。他不禁上了心。一面迎上前去。他一面多打量了一眼。見那女子身着月白色綾子襖兒。下頭是淺藍色水綢裙子。手上還戴着一個海棠紋樣地絞絲鐲子。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這手戴金鐲。又是出自縣衙之內。莫非是新任縣太爺地家眷?

想到這兒。他連忙陪上了殷勤地笑臉。忙說道:“這位姑娘和差爺暫且等等。這膏方早就熬製好了。阿膠也都是今兒個下午剛剛到地。小地立刻讓人去取!阿生。阿強。趕緊把手頭地活計放下。去裏頭把阿膠拿出來。還有前幾天我讓你們炮製地那兩罐子。一塊取來!”

兩個夥計也聽到了剛剛那句縣衙。誰也不敢怠慢。答應一聲便放下抓了一半地藥往裏頭奔去。這時候。那兩個客人卻不依了。其中一個一拍櫃檯就怒聲喝道:“你們是怎麼做生意地。這總有個先來後到。這衙門裏頭要地是補藥。咱們可是要抓藥回去給人治傷。你們懂不懂規矩!”

一聽這話,陪着來的那差役頓時火冒三丈。這些天被新知縣收拾得服服貼貼,在外頭也不敢過分強橫霸道,但這回他陪着來的可是縣太爺身邊的大丫頭,指不定就是未來的正頭姨娘,豈能讓個衣着寒酸的泥腿子給衝撞了?

當下他不問三七二十一,疾步走上前去打量了一番便冷笑道:“抓傷藥?你家裏什麼人受了傷,爲着什麼受了傷?是打架鬥毆還是尋釁滋事抑或是乾脆就打殺了人?居然對縣衙裏頭的人說三道四。你好大的膽子……”

“徐大哥,一丁點小事不要計較了!”琥珀見那差役越發兇狠,只得無可奈何地插話道,“咱們不過是來取東西的,晚上一時半會不打緊。人家既然是來抓傷藥,你便讓一讓吧!掌櫃地,先給那兩位大哥抓藥,咱們等一等。”

她那風帽戴得低,掌櫃只能看清那服色裝飾。卻看不見頭臉。此時聽這聲音便暗自斷定是美人兒,少不得嗟嘆縣太爺這屋裏人竟是如此通情達理。人家既發了話,他便對那猶自氣不過的差役陪了笑。趕緊打發了兩個夥計趕緊抓藥,又親自搬了椅子過來請琥珀坐下。

雖然琥珀打了圓場,那其中一個抓藥的客人還想多說什麼。卻吃另一個一手抓住,只得恨恨地閉了嘴,兇狠的眼神卻仍在那差役身上轉悠,間中也朝琥珀瞥過去兩眼。及至看到那掌櫃又殷勤地捧了茶送給琥珀,他頓時低聲嘟囔道:“就知道巴結官府!”

此時天上的雪愈發大了,由於天黑,路上也愈發冷清,就在兩邊還算消停的時候。那抓藥的夥計忽然驚咦了一聲。隨即擡起頭來詫異地問道:“兩位客官,這藥方子的分量似乎不對。瞧着像是傷藥,但其中幾味藥似乎分量多了些。這若是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那掌櫃一聽人命也是一驚,疾步上前從那夥計手中一把搶過那藥方子,低頭一瞅便念道:“當歸二錢、丹蔘三錢、紅花三錢、乳香二錢……”

琥珀見那兩位抓藥地客人面色鐵青,心中不禁一奇。這既然是抓傷藥,萬一有事便是非同小可,這掌櫃地仔細審一審方子也是平常。可聽着那一樣樣的藥名分量,她的面色漸漸凝重了下來。直到那差役堪堪唸完一整張紙地時候,她忽然站起身來。

“這藥方可是叫做千丁方?”

小南山藥鋪的掌櫃自忖平生見過的方子幾乎上萬,可這千丁方三個字卻從來沒聽說過,當下便犯了嘀咕。可扭頭一看,其中一個面色不善地髭鬚客人這會兒竟是變了臉,正死死瞪着那位發話的女子直瞧,他不禁更是狐疑。

那髭鬚漢子片刻就面色如常,隨即沉聲問道:“這千丁方乃是在下家傳祕方,姑娘怎生得知?”

“家傳……”此時此刻,琥珀緊緊抓着手中的絹帕,只覺得一顆心幾乎跳出了嗓子眼,整個人更是頗有些透不過氣來。良久,她終於從那種極度的震撼之中回過神,這才勉強解釋道,“我只是以前聽說過這方子,想不到時隔多年還能聽到。掌櫃的,這方子沒錯,就是治外傷所用,你給他抓了就是。”

那掌櫃瞥了一眼那個呆若木雞的漢子,這心裏就更納悶了。然而,活了大半輩子的他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遂趕緊指揮夥計抓藥,手腳麻利地包紮好遞了過去,又用戥子稱了幾塊碎銀子找還了錢,催促着那兩個怪客走人,這纔回過頭來幫着張羅這兒的膏方和阿膠。

等到一切預備好了,他親自將琥珀送到門口地馬車上,轉身要回鋪子時,他卻發現先頭兩個急急忙忙抓傷藥地人竟是正掩映在對面鋪子的陰影中,待那馬車一駛動就跟了上去。瞧見這情景,他登時心頭大驚,有心打發一個夥計往縣衙報信,卻見對方忽地回頭朝自己看過來,頓時嚇得連忙進屋子,心裏卻是暗暗祈禱。

老天爺,那不會是歹人吧?若是人家看中了縣太爺家的女眷,到頭來牽連他這小小藥鋪就遭殃了!

PS:晚上也許,或許……更不出來,七點半以後若是沒有大家就不用等了,下午有一個急件…… 北方的臘月天素來寒冷,這一到傍晚路上便沒了行人,府城的民居中透射出星星點點的燈火,但大多數人卻是吃完晚飯就早早上炕睡了。這雪倒是剛剛停了,但屋檐上路上已經露出一片白色,知府衙門前頭的兩盞燈籠照在雪地上,給這肅殺的冬夜添了幾分暖意。衙門前等着一個皮衣皮帽裹得嚴實的差役,卻仍架不住這大冷天,不時跳兩下跺跺腳。

終於,他瞧見裏頭有一個人影出來,定睛一瞧便是大喜,忙一溜小跑迎了上去,畢恭畢敬地說:“老爺,剛下了雪路上不好走,您小心些!這麼晚了,您可用過飯了……”

這三角眼差役絮絮叨叨,一副忠心下屬的模樣,哪裏還有當初的強橫?張越見他的皮袍子上仍有雪珠子,臉上凍得通紅,便笑着說道:“大冷天的讓你在外頭等,着實辛苦了,待會到了地頭好好燙一壺酒暖暖身子。老彭和其他人呢,已經住客棧了?”

“老爺可是知縣,自然得住青州驛。起初其他各縣的老爺也都在那兒候着,誰知那位張公公派人傳話,說是不能耽擱公務,就留下樂安知縣,其他人都讓他們回去了。如今彭大哥已經指使人收拾出了屋子,差我來迎候老爺。”

一聲辛苦便讓那三角眼差役心裏燙貼,待他聽到燙酒禦寒更是眉開眼笑。眼看張越上任這兩個月把盤據縣衙七八年的羅縣丞和趙主簿一塊收拾了,他生怕縣太爺抓自己的錯處,小心謹慎了許久,如今方纔發現這位主兒其實很好伺候。此時,他一面說一面牽過了馬,本還想服侍張越上馬,見人家自個利落地翻身上了。他方纔吐了吐舌頭,忙上馬跟了上去。

青州驛原本就是大驛,凡登萊境內的官員上任大多都得由此地過。驛丞每月支領的錢糧柴炭便是一個不小的數字。迎來送往的人多了,縱使是官員,在他眼裏也就分了個三六九等,逢迎接待各有不同。所以,白天那位倒黴地樂安知縣被送了這裏來。兩個漢王府護衛又丟給他一個銀餅子讓他買藥伺候。他笑着應了之後,等到那兩人一走便是心裏有數。

看那位知縣滿身狼狽的模樣,定然是撞在了那位壽光王手心裏。而且人固然是被王府護衛送回來。可人家那輕蔑臉色卻是明擺着的。以後在樂安當官,這倒黴地日子還在後頭呢!

於是,他回屋裏隨便找了幾貫錢吩咐人去找大夫抓藥,那銀餅子卻是自個藏進了錢箱中。到午間又來了好些知縣,他少不得一一伺候着,結果傍晚人都走了,倒是那位安丘知縣的下屬仍然留着。本人卻不見蹤影。他悄悄打聽之後。方纔得知那一位竟是被御用監太監張公公帶去了樂安縣探望遇刺的漢王,登時不敢怠慢。連忙讓雜役將敞亮的東廂房收拾了出來。

直到戌時一刻,那驛丞方纔等到了姍姍來遲的張越。他眼睛卻毒。瞅見張越進屋解開了那一襲斗篷後地穿戴,又在腰間瞥了一眼,立刻就知道這位主兒家中非富即貴,決不止小小一個知縣地前程,於是更是打疊了精神逢迎。一會兒打發雜役去添柴炭,一會兒命人到廚下催酒菜,及至張越笑吟吟地道了一聲謝字,他那額頭上的皺紋都好似舒展開了。

然而,就在裏屋外屋俱是送來了酒菜,幾個差役看着滿桌子好東西正樂和的時候,一個不速之客卻忽然闖了進來。他也不管外屋裏那幾個差役,踉踉蹌蹌來到裏間,見張越正坐在炕上,炕桌上赫然是四盤熱炒一壺酒,彭十三和那驛丞陪坐下手,他頓時就冷笑了起來。

“我那裏冷屋子冷炕,就連飯菜也是溫地,連個人影都沒有,這屋子卻好熱鬧!不愧是張大人,人人都來奉承!今兒個張大人仗義出手,我還不曾謝過,好在眼下謝還不遲!”

張越見來人左頰上還有一道鮮紅的鞭痕,便知道這是白天自己攔下朱瞻圻鞭笞的那位知縣,可這時候人家那語氣硬梆梆的,他頓時有些不快。細細一打量,他忽然發現人有些面熟,彷彿是見過的,再一想便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先前鬥文的時候那一位酸溜溜的傢伙麼?

話雖如此,他卻不想和這個早上剛剛倒過黴地傢伙一般見識,遂笑道:“原來是孫大人,大家同在青州府爲官,就算我那時候不站出來,應該也會有人打抱不平。”

孫亮甘瞧着這亮堂堂地屋子,想到自己那兒連個應聲的差役都沒有,叫破了嗓子也不見人來,滿腹委屈怨恨頓時再也難以憋住。見張越照舊是那副笑容可掬地模樣,他更是面露憤恨:“張大人這話莫非是說笑話吧?那些人看到壽光王猶如老鼠見了貓躲還來不及,誰會爲我出頭?先頭幾個上來拉的只做了個樣子,一看到鞭子比誰躲得都快!就是張大人,你也不是見我捱了好幾下子方纔上來出手相助,不也是看了我老大地笑話麼?”

說到這兒,他陡然踏前一步,愈發陰陽怪氣地說:“我沒有張大人的好福氣,沒有那樣一個煊赫的親戚,所以壽光王對我這麼個小角色自然是說打就打,所以漢王世子殿下事後對我這個捱打的不聞不問,對你卻是關心備至!張大人,今日之恩我永生永世都會記着,來日必有厚報!”

言罷他冷哼一聲,轉身拂袖而去。就在他臨到門邊時,背後卻響起了一聲怒喝。

“你給我站住!”沒頭沒腦地聽了這麼一番怪話,彭十三心裏既膩味又惱怒,一蹬腳就落了地,“合着你這話,咱家大人幫你那還是幫錯了?我還以爲這世上讀書人怎麼也是懂道理的,想不到還有你這樣是非顛倒黑白不分的,我看咱家大人是幫錯人了,那時候就該袖手旁觀由着壽光王去折騰!”

孫亮甘倏地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瞪着彭十三。隨即乾笑了兩聲:“好,好!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這架勢果然是豪門做派。總之今日我領教了。以後決計不會再勞動張大人幫忙!”

“多謝孫大人提醒,這麼着,您的閒事我以後再也不管!您走好,不送!”

沉着臉回了一句,眼看孫亮甘冷哼一聲踉踉蹌蹌出了門。面對滿桌熱氣騰騰的酒菜。張越也覺得大爲掃興。彭十三氣咻咻地回座坐下,舉起小酒杯一飲而盡,隨即便悶頭吃菜。那驛丞更是訕訕的,忙插科打諢說了幾個笑話,見張越意興闌珊,他只好找了個藉口退下。

到外屋陪着差役們喝了幾盅,見人人經過這麼一番折騰都是義憤填膺,他少不得低聲打探了先頭的事情,待得知前因後果。他頓時跟着他們罵起了娘。

這做人總得有個比較。他不知道張越家裏究竟有什麼煊赫地親戚,但瞧見的卻是人家說話謙和臉上帶笑。對他亦是客客氣氣的,哪裏像那個樂安知縣說話一味尖酸刻薄。先頭他帶着大夫去瞧地時候亦沒有半句好話。聽說最初要不是裏頭那位張大人攔着,只怕盛怒之下的壽光王會把人活活打死,此人竟然還心懷怨忿,天下怎麼有這樣不明是非的傢伙!

氣急敗壞地出了屋子,那驛丞立刻招了幾個雜役過來,吩咐他們晾着西廂房那邊,等第二天清早就立刻趕人走。回頭又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東廂房,他又囑咐仔細伺候不得怠慢,這纔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打開錢箱摩挲着那塊少說也有十兩地銀餅子,他不禁嘴裏哼起了小調——貪這種人地銀子,那是天經地義!

次日張越起了個大早,梳洗過後便預備帶着衆人先回安丘。雖說從張謙那兒接過了異常燙手的差事,但衙門那裏總得做些佈置,家裏靈犀秋痕琥珀也得做個交待。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急着用人,當初祖母挑出來地那些可靠長隨和張輔派的家丁還得再帶上幾個。所以昨晚上彭十三說從都司衙門借到了人,都暫時安置在青州府一間賃下的民房,他自然是心中欣悅。

驛丞一大早把孫亮甘攆走,這會兒便親自把張越那匹渾身毛色又黑又亮的高頭大馬給牽了出來,其他過了一夜的馬匹也都是精神抖擻,顯然精心喂洗過了。待送到門口,他發現外頭數十人迎風而立,清一色的藍衣腰刀,頓時一驚。他還不及開口相問,張越就迎了上去。

領頭的那人倏地上前三步,在張越面前微微一躬身,低聲說道:“卑職武驤左衛百戶陸萬,奉張公公之命護持張大人!”

昨兒個張謙開口,今兒個早上人家就等在了這驛站門口,對於這雷厲風行地態勢,張越着實驚歎不已,連忙上前將這位百戶攙扶了起來。論品階,一個百戶也是正六品,遠遠比他這個七品文官尊貴,更不用提那是京營親軍。一番寒暄過後,他便當先上了馬,那二十名衛士也齊齊躍上馬背,再接下來方纔是稀稀拉拉地差役。

那驛丞更是在心中暗自揣測,這位年少知縣居然能有這樣的護衛,也不知究竟是哪家貴人!

儘管衆人事先已經在馬蹄上捆紮了稻草,又是選地大道,但下雪路滑,這一路上硬是比來時多耗費了半個多時辰。風塵僕僕的張越剛剛進了縣衙大門,就只見連虎一陣風似地竄了上來,嚷嚷出了一句讓他大吃一驚的話。

“少爺,不好了,琥珀姑娘……琥珀姑娘忽然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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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宿敵的問題,嗯,偏執狂如果是宿敵,那宿敵的水平也就太低了,但不可否認,天下就有這種偏執狂,俺就碰到過好人沒好報的情況…… 後衙張越的屋子乃是三間正房,最東頭的乃是套間暖閣,冬日設爐取暖,兼之又燒着暖炕,因此裏頭最是暖和。因張越畏熱喜寒,平日裏只在西邊屋中睡,又不許三人上夜,靈犀也就和琥珀秋痕一塊兒睡在暖閣中。誰知這天半夜裏迷迷糊糊醒來時,她忽然覺得身邊人渾身熱得發燙,一骨碌爬起來拿手一試,便知道琥珀是發燒了,忙推醒了秋痕,緊趕着穿好衣裳下地,一面到外頭去叫醒了崔家的李家的兩個媳婦子,又一面使喚人去請大夫。

然而,雖說沒多久就請來大夫開了藥方,可秋痕煎好藥讓琥珀服下,到天明這熱度反而越來越厲害。眼看張越不曾回來,靈犀只得一面命人去尋訪縣城裏更好的大夫,自己一面一遍遍擰冷毛巾敷着,心裏亦是焦慮。

“娘……”

守着琥珀大半夜,靈犀只見她燒得糊塗,此時聽到這聲音登時大喜,連忙把手伸進錦被中緊緊握住了她那隻手,急聲道:“琥珀,你振作些,我已經讓人去請大夫,少爺大約也快要回來了!”

“娘,我不要走……我寧可跟你們去海南……你不要丟下我……”

聽到這斷斷續續的話語,靈犀不禁眉頭一皺。雖然知道琥珀是官宦人家出身,但永樂初年皇帝貶殺的官員不計其數,她雖然看過琥珀的籍冊,卻也不知道究竟出自哪家。因此,乍一聽這海南二字,她的心中頓時很有些疑惑。

若是家中長輩被殺,連累家屬被貶爲奴,琥珀的母親又怎麼會去海南?

秋痕端着藥碗小心翼翼地進來,往牀邊上梅花式罩漆几子上的茶盤中擱了,低頭俯身看着昏迷不醒的琥珀,站直之後就忍不住垂下淚來:“昨兒個晚上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說病就病了!靈犀姐姐,琥珀和我一起伺候少爺好些年了。平日頂多就是個頭疼腦熱,吃一劑藥下去就好了,這次怎麼會病得這麼兇險?那大夫還說了那許多話,我聽着實在是……”

看到秋痕這一落淚,靈犀也覺心裏憋得發慌。可又不得不起身相勸。才安慰了幾句,她忽然聽到外間有動靜,才一轉頭就看到一個人影三步並兩步衝了進來,可不是張越?她正想開口告知琥珀的病,卻見張越二話不說就在牀沿坐下。面上滿是難以掩飾的關切。瞧見這一幕,她便輕輕拽了拽秋痕的袖子,見她沒反應,便半拖半拽地把人拉了出去。

把秋痕拉出去之後,她又探身進來。見張越仍是怔怔坐在牀頭,便輕咳一聲提醒道:“少爺,這藥是秋痕剛剛煎好地,是不是讓奴婢趁熱先喂琥珀服下?”

“嗯,好……”張越無意識地答應了一聲。旋即卻立刻醒悟了過來,忙回過頭說,“你和秋痕都已經忙活了大半夜,還是到炕上去歪一歪歇息一下,這藥我來喂他。”

一聽這話。靈犀不禁暗自嗟嘆。屈膝一禮便默默放下簾子退了出來。心裏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等到了外屋。發現秋痕坐在炕上抱膝發呆。她想起琥珀這病着實來得蹊蹺。遂挑起簾子出了屋。找來崔家媳婦問明昨日陪着琥珀出去地差役。便吩咐把人請到小花廳。自己匆匆前去問話。

自打剛剛聽說琥珀驟然病倒。張越就感到一顆心跳得飛快。及至進了暖閣發現她這面色緋紅高燒不退地模樣。他更是按捺不住那擔憂。此時此刻。他費力地將其半扶了起來。隨即捧起了藥碗。小心翼翼地一勺勺喂她。好容易喂她服完了藥。他卻發現她地雙頰仍然是那種嬌豔欲滴卻又讓人心驚肉跳地紅色。不禁緊緊皺起了眉頭。

就算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可昨兒個早上他出去地時候還好好地。怎麼會忽然就病成這副模樣?

“娘。別丟下我!我怕……我不要留下……爹爹不在了。你爲什麼也不要我……”

驟然間聽到這斷斷續續地夢囈。張越頓時也嚇了一跳。隨手便揭去了她額頭上那根手巾。放在銅盆中擰溼了。又準備將其蓋在琥珀地額頭上。然而。他地手才觸碰到那熱得發燙地額頭。就感覺身下地人兒忽一下跳了起來。竟是徑直抱住了他。乍然之間溫香暖玉在懷。饒是他素來定力好。此時也是怔了一怔。旋即方纔在她地背上輕拍了兩記。

“琥珀。沒事了。沒事了。你是魘着了!”

可琥珀卻彷彿根本沒聽見那些話,仍是喃喃自語道:“娘,別丟下我……海南就算再苦,我總是有你……我沒病,我不怕路上辛苦……娘,讓我跟着你一塊去,我不要留在京師……娘,我也是丘家人,別丟下我!”

先是海南,然後又聽得這一個丘字,張越頓時身上一僵。即使他猜測過琥珀昔日出身高貴,卻不曾想她竟然是淇國公丘福的後人。他只知道丘福在北征戰敗身死,麾下幾乎全軍覆沒之後,不但國公爵位被剝奪,而且全家都是遷徙海南。聽琥珀這口氣,當初似乎是因爲生病,母親擔心她在路上出事而用了什麼計策留下,這纔會失去自由身?

想起自己平日勸琥珀要樂天知命,說她太過沉默寡言,嗔她老是沉着臉應該多笑笑,這會兒他只覺得心頭噎得慌。這個時代的所有人都脫不了宗族,哪怕昔日權勢赫赫如丘福,一朝不慎還不是帶累滿門老小,雖袍澤無數,結果卻連個求情地人都沒有?怪不得紅樓夢中曾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見那綺門朱戶的顯赫門頭,要敗落起來竟是迅急無比。

靈犀掀簾進屋的時候恰看見的就是張越輕輕撥開琥珀的手,扶着她慢慢躺下,甚至還能聽到她模糊不清地囈語。雖然如此,但她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緩步上前就低聲道:“少爺,馬典史請來了本縣醫術最高明的明大夫,是否讓他進來給琥珀把脈?”

“好。”張越回身站了起來,二話不說地點點頭道,“你且去將他請來。”

那頭髮斑白頜下微須的老大夫由崔家的領着,一踏進暖閣就感到這裏暖意融融,看到那邊牀上躺着一人,旁邊站着一個少年,立刻便醒悟到那是本縣父母官,忙上前就要行禮。這腰還不曾彎下去,他就感到有一雙手穩穩地托住了自己,於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明大夫,我聽說你醫術高明妙手回春,不論是要用什麼珍貴藥材,請務必治好她。我知道醫者當望聞問切,所以事急從權,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還請你一定竭盡全力。”

那明大夫乃是正在坐堂看病時被縣衙的幾個差役硬是架過來的,原以爲縣太爺生了什麼急病,等進了衙門才知道不過是一個心愛的丫頭,心裏還頗有些不以爲然。

然而此時看到張越這鄭重其事的架勢,又說出什麼不管男女授受不親地話兒來,他更知道這一回須得拿出真本事,連忙躬身答應了。拿出小枕放在牀沿,見張越從被子裏扶出一隻雪白地皓腕輕輕擱在上頭,他連忙收攝心神,伸出兩指在腕脈上一搭,診了半晌又診了另一隻手,更細細看了看琥珀的面色。

“先頭地藥方子可容我瞧一瞧?”

先頭明大夫進來的時候靈犀和秋痕都避了,這時候張越忙讓崔家地去找,不多時就取了來。張越見那大夫瞅着藥方直皺眉頭,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須知這年頭都是中醫,但中醫亦是有好有壞,難道先頭請的那個大夫是庸醫不成?

“這藥方固然是沒錯,只不過這不單單是小傷寒,這位姑娘心肝陰虛,情志鬱結多年,一直不曾緩解。此次趁着小傷寒之症一下子併發了出來,端的是非同小可。恕我說一句實話,如今這天寒地凍,就算立刻退燒,只怕也會極其兇險。我只能盡力開一劑藥,興許可以保一時無虞,但若想她痊癒,老爺只怕還得去青州府試試看。青州府別的名醫倒也罷了,但有一位馮大夫醫術極其高明。只他一向只坐診不出診,脾氣也古怪,我正巧領教過他的醫術才知道他這麼一個人,老爺得親自帶這位姑娘去才行。”張越一面聽一面點頭,待聽到還要去青州府,他連忙問道:“這大冷天的路上顛簸,病人哪裏受得了,明大夫真沒有把握能醫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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