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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和其它才子們混熟後才知道,這會兒的唐人追捧名伎往往並不看重相貌,而是更重才藝。

琴棋書畫?唱歌跳舞?

那都是基本功!

用來評級的才藝最關鍵的是兩項,一項是席糾,另一項是作詩。

作詩自不必說,這席糾則指的是大家喝酒行酒令之時,這個酒令做得好不好,需不需要罰酒三杯,就得由一個裁判員來判斷,這個裁判員就叫做席糾。

誒,這就很有難度了,客人的一個酒令行得好不好,出錯犯規了又錯在何處,都得說得有理有據、巧妙風趣。

在這種情況之下,齊子桓滿心遺憾地每天與名伎們喝酒吟詩,倒還算是守身如玉。

這樣十數日過去,他的“詩作”都開始四處傳播了,但還是一直沒有碰到開着主角光環的人物。

時間長了,他也有些懈怠,想着乾脆不去平康坊報道,休假一天往西市去逛逛。

長安城四方周正,一般來說東邊住的都是些達官顯貴,東市也是較爲高端的商業聚集區,齊子桓常去的平康坊就在東市旁邊。

而都城西邊居住的都是平民,西市也就更加親民、熱鬧,除了各類攤鋪還有許多雜耍玩意兒,甚至胡人與其它外國人也在此常見。

齊子桓一路看着新鮮,到得西市一處橋頭,突然發現人羣聚集在一排紮成方格的竹架前方。

“吃瓜嘍!吃瓜嘍!”竹架旁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正在吆喝,“一瓜解不了衆渴,且看我來多種幾棵。”

說完,他右手平伸,向觀衆展示了手中的一把瓜籽,然後彎腰在事先鏟好的一條淺淺土溝中依次灑下,再用腳將泥土稍稍填平。

取一壺,將壺中水澆過土溝。

“發芽啦!長大啦!”

這人對着地上作着手勢,口中如命令般呼喊。

地上真的開始發芽,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出瓜藤,爬上竹架。

“開花啦!結瓜啦!”

花開,瓜熟。

衆人一片叫好,連齊子桓都湊着熱鬧跟着起鬨鼓掌。

唯獨身旁一個和尚,對着一位穿着講究的男人輕輕說道。

“這是幻術。” 幻術,自古有之。

不說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這種志怪書籍,就連拳拳到肉、刀刀見血的《水滸傳》都曾提到過:“偶遊崆峒山,遇異人傳授幻術,能呼風喚雨,駕霧騰雲。”

其實直至現在也有不少傳人。

低端的手插油鍋,高端的運氣傷人。

甚至在你還流着鼻涕的時候,就將整個世界交給了你:你是朝陽,你是花朵,你是接班人……

齊子桓身負破妄明鏡,自然不怕一些遮人眼目的把戲,可是否又真能看透那種能迷惑衆生、望生忘死的幻術呢?

比如愛情。

比如接班。

話說回來,這人的種瓜之術倒是簡單,齊子桓也懶得非要窺破,完全就是跟着衆人一起圖個樂呵。

在聽到身旁明顯帶着倭國口音的和尚出言點破之後,齊子桓的眼睛突然像夜裏的螢火蟲一樣,亮了。

他總算明白自己在哪個世界了,也知道身邊這一個和尚和一個書生模樣的男人是誰了。

空海和白居易。

白居易自不用說,僅僅名頭前綴就可以寫一個自然段,逼得當年的小接班人們語文課背完《賣炭翁》後還要在歷史課上揹他倡導的新樂府運動。

至於空海和尚,他作爲遣唐使來大唐求學,拜在惠果大師門下,並在長安學習密教,回國後創立佛教真言宗,在11區歷史上的地位非常之高,甚至和唐僧一樣屬於超級大IP。

這裏說的真言宗就是傳說中的東密,也就是把齊子桓所學的九字真言抄錯誤傳的那個流派。

賣藝人剛纔聽到了和尚的點破之語,在衆人涌上參觀的時候,抱着一個切開一小半的水靈西瓜就走到空海和白居易跟前。

“這位大師,要不要吃瓜?”

“沒有帶錢。”空海淡淡微笑着。

“瓜要錢,幻術不要錢。你既然看透了,當然不敢收你的錢。”

賣藝人倒也豁達,直言自己就是幻術。

“那些瓜裏只有一個是真的吧?”

空海這時還未學成佛法,還不懂人艱不拆的道理。

“噓!”賣藝人豎起一根指頭,左右瞟了一眼才說道,“聽你的口音是倭國人吧?既然有緣,這瓜就送給你了。”

說完,熱情地將西瓜塞入空海的懷中,豪爽大笑着轉身而去。

齊子桓看着空海抱着西瓜與白居易緩步離開西市,嘴角扯出一絲微笑。

他知道呆會這個西瓜會在白居易的驚呼聲中變成一個鹹腥的魚頭,而就在空海以爲自己早已看透之時,才發現魚頭不見,西瓜還是西瓜。

真真假假,說不清的。

齊子桓再看橋頭,圍觀羣衆在靠近竹架準備摘瓜驗證之時,忽然眼前一晃,竹架依然是空空蕩蕩,那些熟透的西瓜全部消失不見。

又是一陣叫好,有闊綽者往場中擲些銀錢,算作給賣藝人的打賞。

衆人散去,賣藝人開始收拾東西,將竹架一一解開,捆成一捆。

齊子桓緩緩走近,笑着說道:“先生真是好本事啊。”

“雕蟲小技,上不得檯面的。”賣藝人擡頭詫異地看着眼前的年輕男子,口中連連謙虛道,“也就用來博大家一樂,公子看得可還高興?”

齊子桓從腰間錢袋掏出一點碎銀遞過去,誠懇說道:“不僅看得高興,還很希望再和先生多聊聊這幻術,想在晚上宴請先生,不知可否賞臉?”

賣藝人停下手中活計,站直了看着齊子桓,彷彿在揣測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男人的真實意圖。

半晌後,他突然咧嘴一笑,問道:“有酒喝嗎?”

“有。”

“有肉吃嗎?”

“不僅有肉,還有女人。”齊子桓衝賣藝人眨了眨眼,給出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哈哈,好。在哪?”

“傍晚,胡玉樓。”

……

齊子桓早早來到胡玉樓前,看着雕欄畫棟、富麗堂皇的華麗建築,以及走廊間穿梭嬉笑的鶯鶯燕燕,不禁感慨之前十多天真是浪費了人生。

這也怪不得他,誰知道說大唐的電影那麼多,他進的世界竟然是《妖貓傳》。

這電影雖然背景設在大唐長安,可基本就是講的外國人的故事。

看看裏頭的人設,空海和尚是倭人,安祿山是胡人,楊玉環是一半胡人血統的混血兒……

甚至就連成妖作祟的那隻黑貓眼睛都是黃銅色的……嗯,是一隻孟買貓。

既然導演喜歡拍胡姬,自然去平康坊這種傳統紅燈區是遇不着主角們的,因爲整個長安最能展現異域風情的地方就是西市。

胡玉樓正在西市附近,與平康坊的優雅內斂不同,這裏紅牆碧瓦、曲聲明快,加上一些穿着明顯更爲開放的美伎與胡姬,直讓人想流連其中,醉生夢死。

齊子桓隨着殷勤的老鴇上樓,裝作無意地問道:“聽說白樂天白大人今日也在此處?他在哪個宴廳,小姐兒能否爲我帶個路?”

“這……白大人是大才子,素來喜歡清淨,這樣去打擾不太好吧……”一臉厚重脂粉的老鴇面露難色。

清淨個屁,這時候白居易應該帶着空海在欣賞一名叫做玉蓮的胡姬跳舞纔對,身周滿屋子都是下班後的金吾衛。

他們正在查皇上中邪駕崩的案件,這時已經查到了有隻行蹤可疑的黑貓當時潛入了皇宮。而坊間傳聞金吾衛首領陳雲譙家中出現能口吐人言的黑貓,因此他們跟蹤到此,順便蹭蹭人家點的歌舞表演。

“我叫齊子桓,素來也喜歡寫些小詩,特別仰慕白大人,還希望小姐兒行個方便。”齊子桓手上已經握着些碎銀塞了過去。

“哎呀,原來是作出‘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齊公子,失禮失禮。”老鴇捏了捏手中碎銀的份量,頓時笑顏如花,“想必白大人也樂於結交齊公子這樣的青年才俊,你且稍等片刻。”

老鴇招手喚來一個龜公,低聲問清楚白居易在哪個宴廳後,便扭着粗腰爲齊子桓引路過去。

齊子桓一拍額頭,像是剛想起一般說道:“對了,我還有個江湖朋友要來,他會報我的名諱,屆時還請小姐兒將他引來尋我。”

“一定,一定。”

說話間,兩人來到一處大廳門前。

門開,只見空海正與一名皮膚白皙的漂亮胡姬伴隨着靡靡之音共同起舞。

齊子桓嘖嘖感嘆。

外來的和尚會不會念經他不清楚。

但至少會跳舞。 空海興致盎然地與胡姬共舞片刻,便微笑着抽身出來,與一旁的白居易站到一處,不再喧賓奪主。

場中衆人大多是陳雲樵的手下金吾衛,此時都已微醺半醉、美人入懷,看着這新入廳的和尚與胡姬配合得好,倒也不以爲意,反而口哨、掌聲四起,紛紛叫好。

只見這胡姬兩腳足尖交叉、左手叉腰、右手擎起,揚起金色寬擺長裙,連連旋轉,帶着華麗頭飾撞擊輕碰而成叮叮咚咚的悅耳聲音,翩翩回到宴廳的中央。

她所跳的正是赫赫有名的胡旋舞。

胡旋舞是通過絲綢之路傳來的西域舞蹈,在隋唐時期大爲流行。這種舞蹈節拍鮮明、奔騰歡快,多旋轉蹬踏,故名胡旋。伴奏音樂以打擊樂爲主,與它快速的節奏、剛勁的風格相適應。

尤其是在唐玄宗李隆基在位之時,由於他對胡旋舞的偏愛,導致長安人人都學旋轉,學胡舞成了一時的風尚。

而當時跳得最好的倆人,也都成了唐玄宗的寵幸之人。

其一自不用說,當然是那個以豐韌而聞名的女人——楊玉環,據說當她跳起胡旋舞時,唐玄宗曾看得高興而接過鼓棰,忘乎所以的爲貴妃擊鼓,竟把羯鼓都擊破了。

重生之我有靈泉 另一人嘛,則是一個更胖的男人——安祿山。據《舊唐書·安祿山傳》記載,安祿山晚年時“益肥壯,腹垂過膝,重三百三十斤,每行以肩膊左右擡挽其身,方能移步”,但即使肥成了這樣,仍然“至玄宗前,作胡旋舞疾如風焉”。

我的1982 所以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跳舞是不能減肥的。

胡姬舞得極美,衆人皆是心曠神怡。

齊子桓有意無意地往白居易和空海站立的地方靠攏了去。

只見白居易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場中,口中輕喃:“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迴雪飄颻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

“好詩!白大人果然大才!”齊子桓靜靜等到白居易吟到中途卡殼了,纔出言大讚道。

白居易本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被這突然的讚賞嚇了一跳,轉頭問道:“這位兄臺是?”

齊子桓也不怯場,朗聲通了姓名,料想這些時日在長安詩歌圈中打下的名氣應該也傳入了白居易的耳中。

白居易果然聽過,熱情招呼他一起找了處席位坐下,併爲空海作了介紹。

空海和尚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是淡然的微笑。

酒宴漸進高潮,幾名喝得興奮了的金吾衛也站起身來,七扭八扭地與胡姬共舞,然後又被自己的陪席美伎一臉嗔怪地給拉了回去。

一名漢人美女手中端着酒杯走了進來,路過之處的美伎都尊敬喊一聲“麗香姐”,然後眼睛嗖嗖地望向陳雲樵處。

胡玉樓裏誰都知道,這麗香是陳雲樵的老相好,只要是他來,從來都是麗香作陪的。

唯獨今天,可能是想體驗一下異域風情,陳雲樵沒有着人通知麗香,而是點了這名叫玉蓮的胡姬。

“你來了也不說一聲,害得人家還在房裏滿心期盼……”麗香款款落座,將酒杯置於案上,很嬌媚地翻了個白眼。

陳雲樵斜着眼睛睥她,笑了兩聲說道:“忘了,哈哈,忘了。”

麗香眼角閃過一絲落寞,但轉眼便恢復如常,柔若無骨般倚在一旁,用如玉的修長手指拿着糕點送入陳雲樵口中。

陳雲樵不再看她,眼睛跟着場中的玉蓮,手中輕打節拍。

齊子桓這邊在寒暄過後也不再閒談,大家的注意力各有所指。

白居易一臉忘情地死死盯着玉蓮翻飛旋轉的金色裙襬,想必是正在創作那首流傳千年的《胡旋女》。

空海和尚則依然掛着謎之微笑,興致勃勃地看着剛進來不久的麗香,以及她端進來的那杯酒。

齊子桓頻頻回頭望向門口,彷彿在等人。

“這是西域來的美酒,葡萄所釀,你嚐嚐。”麗香舉起酒杯,遞到陳雲樵脣邊。

陳雲樵看了眼杯中通紅剔透的美酒,略一遲疑便伸手接過。

轉身衝着剛剛舞畢的玉蓮說道:“來,喝酒。”

然後又揮揮手,大喊一聲“賞”!

立刻有跟班掏出銀錢撒向空中,金吾衛和美伎們大笑着撿拾,亂作一團。

玉蓮是新人,雖然被麗香瞪得有些發怵,但還是聽話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一副乖巧模樣。

陳雲樵剛要將她摟過撫弄,突然有風穿堂而過,屋內的許多燭臺同時一暗,復又亮起。

宴廳盡頭的屏風有畫,此時畫中山石崩裂、海水拍岸,竟然像是活了過來。

除了齊子桓和空海和尚,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屏風後有貓經過,影子映在其上。

白居易終於將注意力拉回到查案上面,低聲說道:“是那隻貓!”

“陳雲樵,你的錢花完了麼?”貓影坐立,用一種男中音說道。

場中衆人一愣,旋即想起了近日坊間流傳的陳雲樵家有會說話的黑貓給他送錢,所以他最近出手闊綽,動不動就撒錢打賞。

有與陳雲樵相熟的副職笑侃着說道:“陳雲樵,你家小貓又來給你送錢嘍!”

滿堂爆笑。

陳雲樵臉上有些掛不住,緩緩起身,陰陽怪氣地對着屏風後的影子說道:“今天來的,是個人都有賞,但對一隻畜生,我賞什麼呢?”

他彎腰從一旁案几上拿起一條煎魚丟了過去。

“就賞你一條魚吧。”

煎魚砸上屏風後落下,貓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我只吃眼珠,你知道的。”

陳雲樵之前並未見過這隻黑貓,但聽妻子春琴說過喂這貓吃魚時,只有魚眼珠被吃掉,留下兩個血窟窿,甚是嚇人。

屏風後,黑貓陰惻惻地說道:“吃誰的好呢?”

燭滅。

屋內有案几傾倒聲、有盤碟破碎聲、有呼喝喊叫聲……

還有一聲淒厲的慘叫。

一直伺候在旁的小廝趕緊點燃紅燭。

光影搖曳,有一紅衣金吾衛在場中起舞。

跳得並不好,跌跌撞撞兜兜轉轉的。

更多的蠟燭亮起。

他一個旋身,終於摔倒。

這時大家才終於看清他的面龐。

兩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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